京都 ddd Gallery:一場關於思考的展覽
那天,去京都 ddd Gallery 看《DRAW──原研哉は描いている》(原研哉在畫畫)一展,沒想到一走進展場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作品,而是原研哉本人。
更意外的是,他身旁還站著我一直很喜歡的地方設計師——梅原真。


兩位日本設計界的重要人物,正陪著一位年輕設計師慢慢看展,原研哉不時停下腳步解說,梅原真在一旁聽著,偶爾補充幾句。猶如另一種傳承,不是教軟體,也不是教技法,而是在告訴年輕人,如何與那些尚未成形的想法相處。
那比展覽本身更像一場展覽,這正好呼應了這場展覽的核心:設計的本質,其實是一種思考的習慣。

《DRAW》展覽是什麼?原研哉四十年的草圖軌跡
這座空間位在四条烏丸的COCON KARASUMA三樓,由大日本印刷(DNP)於 1986年設立,長年關注平面設計、視覺文化與當代創作,是設計迷來到京都時不能錯過的一站。
原研哉的名字,多數人並不陌生。
無印良品藝術總監、日本設計中心代表、長野冬奧、愛知萬博、企業識別設計⋯⋯許多我們熟悉的設計背後,都能看見他的身影。但這場展覽展示的,不是那些早已廣為人知的完成品,而是四十多年來累積的手稿與草圖。


原研哉的草圖哲學:草圖本身就是思考
站在展場裡,我一直有個疑問:這些真的只是草稿嗎?
說到Sketch或Drawing,我想到的或許是餐巾紙上的塗鴉、凌亂的筆記,或靈感剛冒出來時留下的片段紀錄,但原研哉的草圖完全不是這樣。
他的線條極其乾淨,比例精準得近乎嚴苛,有些甚至已經具備獨立作品的力量,如果這還叫草稿,那完成品是什麼?


原研哉:「スケッチとは、自分の中に釣り糸を垂れること。」
——草圖,是把釣線垂進自己心裡。
草圖不是把已經存在的想法畫出來,而是去打撈那些連自己都還不知道的東西。那些念頭像深海裡的魚,你不知道牠在哪裡,甚至不知道牠是否存在,只能持續等待、觀察、描繪,直到某個瞬間,它自己浮上水面。
原研哉在展覽前言裡提到:「スケッチは思考の一部です。」
——草圖本身,就是思考的一部分。
也就是說,《DRAW》展示的不是作品,而是思考留下的軌跡。


從東京奧運到設計本質:原研哉如何觀察世界
我以前不知道原來原研哉曾參與東京奧運Logo的競圖。現場展示的草稿裡出現許多飛躍的人影,有人翻轉、有人俯衝、有人展開雙臂,仔細看會發現,他研究的其實不是人物本身,而是一種流動中的能量,在探討聚集與擴散。



看著那些草稿,我不禁想到,奧運的本質或許從來不只是體育競賽,而是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們,因奧運而短暫聚集,又再次散去。原研哉試圖描繪的,或許是人類聚集時所產生的力量。
這讓我想到學生時代老師常說的一句話:「設計是在解決問題。」


好的設計很多時候並不是創造什麼,而是看見事物背後真正的本質。這樣的思考,也延伸到展覽最後一張讓我停留很久的圖。
圖的右側是廣告、包裝、企業識別等傳統設計工作;隨著科技發展,設計逐漸進入 UX、UI、互動設計等領域。而在最左邊,所有職稱與技術名詞都消失了,只剩下幾個動詞:
· Floating(流動)
· Digging(挖掘)
· Diving(潛入)
· Cultivating(耕耘)
· Watching(凝視)
AI 時代的人類價值:答案之外的提問能力
這張圖談的其實不只是設計,而是在問:
當AI越來越擅長提供答案時,人類還剩下什麼?
原研哉給出的答案似乎是好奇心、觀察力,以及持續探索未知的能力。AI可以分析資料、生成結果,但無法代替人類對未知的好奇,以及走向未知的衝動。
因此設計師真正重要的工作,也許不是製作答案,而是持續挖掘那些還沒有答案的事。
日本文化中的未完成哲學:過程即作品
看完整個展覽後,讓我想到一件很日本的事,許多傳統文化裡,都存在著一種對過程的重視。
例如茶道。很多人以為茶道是點茶與喝茶,但那其實只是最後一個環節。從器物的選擇、身體的姿態、空間的安排,到每一個動作的節奏,全部組合在一起,才構成所謂的茶道。
換句話說,茶道並不是為了那杯茶而存在,那些漫長的儀式,是為了讓人透過完整的過程去抵達那杯茶。
回頭再看《DRAW》,那些工整得不像草稿的草圖,似乎也帶著同樣的價值觀。
草稿不是成品的附屬品,它本身就值得被認真對待、被保存、被展示,因為它記錄的不是結果,而是思考留下的軌跡。
在很多地方,人們急著完成作品;但在日本,過程本身往往也是作品。

《DRAW》帶來的啟發:持續探索未知
「未知をまさぐり続ける。」
——持續摸索未知。
已經完成那麼多作品的人,仍然每天畫線、畫圓,畫那些還沒有答案的東西。或許《DRAW》真正展示的不是原研哉的成果,而是他持續四十多年的工作方式。
那些被展示出來的手稿,不是在告訴我們設計如何完成,而是在告訴我們:思考,本身就是一種創作。
在答案愈來愈容易取得的時代,這是我從這場展覽採集到的一份文化資糧:
AI 可以提供答案,但我們仍然必須提問。
因為真正重要的事,往往都還藏在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地方。

旅程,離題中 Lorena,旅居京都的火象射手
用文字與影像,記錄藝文縱深與旅行觀察
相信最好的風景,往往發生在離題之後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