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BA,90年代英國藝術,在京都市京瓷美術館《YBA & BEYOND》展覽中被重新拉回視野。走進展場,從日本直接穿回1988年之後的倫敦:YBA、Britpop、Rave、次文化、身份政治與藝術市場,都在這裡重新交會。
這也讓我想起多年前在倫敦走進Tate Modern時,也是炎炎夏日。當時是在泰晤士河南岸,今天卻是在京都,沒想到多年後,會跨越半個地球在另一座城市裡重新遇見一段英國藝術史。
京都YBA展覽:從Tate館藏回看90年代英國藝術
整場展覽以英國泰特美術館(Tate)的館藏為核心,集結超過50位藝術家、約 90 件作品。
提起90年代英國當代藝術,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達米恩・赫斯特(Damien Hirst)與翠西・艾敏(Tracey Emin)。那個年代最鮮明的,不只是幾個明星藝術家的名字,而是一批創作者把日常物件、身體、個人經驗與流行文化更直接地帶進作品裡。
理查·哈密爾頓(Richard Hamilton) 的《Just what is it that makes today’s homes so different?》是英國普普藝術最具代表性的早期作品之一。作品把健美男性、家電、漫畫、罐頭與消費商品拼貼進室內空間,幾乎把戰後大眾媒體與消費文化一次塞進畫面裡,也預告了之後英國藝術對流行文化、商品與日常生活的長期關注。

YBA是什麼?1988年的倫敦,等不到舞台就自己做
既然談的是YBA(Young British Artists),展覽真正要追的,其實是這股浪潮從哪裡開始。時間因此先被往前推回到1988年——達米恩・赫斯特在這一年策劃了後來被視為YBA起點之一的《Freeze》展。
展覽選了法蘭西斯・培根(Francis Bacon)於同年完成的《Second Version of Triptych 1944》作為入口,像是先把時間釘在1988年。

就在同一年,年輕的 Hirst 正策劃《Freeze》:一端,是戰後英國藝術巨匠重新面對自己1944年的作品;另一端,則是一批尚未真正進入體制的年輕藝術家,開始替自己創造舞台。展覽也由這個節點出發,往後走進1990年代的 YBA,再延伸至2000年代初期的英國藝術與次文化。
展覽名稱裡的 YBA(Young British Artists,英國青年藝術家)是一個鬆散的陣營,而不是一個擁有共同宣言或統一風格的正式團體。
達米恩・赫斯特是其中最具代表性、也最懂得製造話題的藝術家之一。我對他最早的印象,是那顆鑽石骷髏《For the Love of God, 2007》。死亡、標本、鑽石、天價藝術品,以及對藝術資本化若有似無的反諷,他幾乎成了那個年代英國當代藝術與市場緊密纏繞的象徵。
90年代英國藝術:從柴契爾到Cool Britannia
時間拉回1988年,那時的Hirst還是倫敦大學金匠學院(Goldsmiths)的學生,鑽石骷髏還要將近二十年後才出現,著名的鯊魚也還沒有被放進甲醛展示櫃裡。他真正先做的,是替自己和同一世代的年輕藝術家找一個可以展覽的地方。
1980年代末的英國在柴契爾夫人(Margaret Thatcher)執政之下,市場化、私有化、去工業化與城市重組已經改變了英國社會,失業與階級差距也成為日常的一部分。相較紐約等城市,當時倫敦能讓年輕當代藝術家進入的商業展示空間有限。Hirst沒有選擇等待體制青睞,他透過在倫敦碼頭區開發公司工作的友人協助,取得了一棟廢棄的倫敦港務局大樓使用權。
16位年輕藝術家,自己刷白牆壁、搞燈光、印展覽手冊,甚至找企業贊助,策劃了著名的《Freeze》展。這種「老子自己來」的狂妄與自營能力,後來成了YBA 最容易辨認的氣質之一。
看這段歷史時,很容易想到19世紀的巴黎,當官方沙龍(Salon)長期掌握作品能不能被看見的權力,莫內、雷諾瓦、竇加等藝術家後來索性繞過沙龍,在1874年自行組織展覽;一百多年後,倫敦的年輕藝術家又在既有展示系統之外找空間。差別是,1988年的Hirst面對的是由畫廊、收藏家與媒體組成的現代網絡,他很早就知道:如果沒有人替你創造舞台,舞台本身也可以自己做。

同時期的美國,90年代藝術界其中一條重要主線,是愛滋病危機、文化戰爭、身份政治,以及全球化與新媒體帶來的變化。費利克斯·岡薩雷斯-托雷斯(Felix Gonzalez-Torres)、大衛.瓦納羅維奇(David Wojnarowicz)等藝術家的作品,讓性、疾病與少數身份直接進入美術館。美國藝術界正激烈爭論「誰能被看見、什麼可以被公開展示」;英國則在柴契爾執政與90年代初期的經濟低迷之後,逐漸進入一段奇怪的文化亢奮期。
到90年代中期,英倫搖滾(Britpop)擁有了 Oasis(綠洲合唱團)與 Blur(布勒樂團),Rave(銳舞)與 Club Culture形成自己的社群,時尚設計師 Alexander McQueen(亞歷山大·麥昆)崛起,i-D 與 Dazed & Confused 雜誌把時尚、音樂與年輕文化混在一起。1996年前後,媒體開始用 Cool Britannia(酷不列顛) 形容這股文化氣氛。等到1997年 Tony Blair(湯尼·布萊爾)帶著新工黨(New Labour)上台,政治反而接過了這股早已形成的文化能量。YBA 剛好踩在這個交會點上,藝術家擁有了流行明星般的能見度,當代藝術直接撞進了大眾媒體的爭論中心。
YBA代表藝術家與作品:Hirst、Emin、Parker與更多
Simon Patterson:一張找不到記憶的倫敦地鐵圖
西蒙·帕特森(Simon Patterson) 的作品《The Great Bear》(大熊座),將原本倫敦地鐵圖上的車站名稱,全部替換成演員、探險家、哲學家、足球員與政治人物。對從未搭過倫敦地鐵的人來說,它可能只是一張有趣的觀念藝術,但對曾經在這條路線上移動過的人而言,在熟悉的線路與轉乘點前,曾經陪伴日常的站名如今變成了誰,有一種迷人的錯位感。



Jeremy Deller:銅管樂隊與電子舞曲
傑里米·戴勒(Jeremy Deller) 關注流行音樂、工人階級與集體記憶,常讓作品變成演出或真正的社會合作。展場裡他的《The History of the World》(世界歷史)看起來像是一張塗鴉在牆上的巨大心智圖。
左邊是Acid House(酸浩室,80-90 年代席捲英國的電子舞曲類型),右邊是 Brass Bands(銅管樂團,英國傳統工業城鎮的標誌)。一邊讓人想到廢棄倉庫與電子節拍,另一邊卻是礦區與地方社群。礦業、工人階級、罷工、去工業化、地方社群、夜店文化,一條線接著一條線,這不是在寫簡化的失業故事,而是在尋找兩種音樂背後共享的社會結構:人怎麼聚集,一個社群怎麼形成,又怎麼在英國從工業社會轉向後工業社會的過程裡改變。
Deller後來更找來英國傳統銅管樂團演奏Acid House,發行了《Acid Brass》(酸銅管),真的把這張圖變成音樂,原本畫在圖上的關係,真的被吹了出來。

Tracey Emin:鏡頭前重新跳舞的人
翠西·艾敏(Tracey Emin)是YBA最具辨識度的自傳式藝術家之一,把性、創傷、愛情與家庭直接寫進作品。
影像作品《Why I Never Became a Dancer》裡,Emin回到自己長大的海邊小鎮Margate(馬蓋特),談起少女時期的性經驗,以及那場她原本想靠舞蹈離開小鎮、最後卻在公開羞辱中結束的比賽。故事講到最後,她沒有再多做解釋,而是在鏡頭前獨自跳舞。她從不把生命經驗加工成體面的版本,這種直接與裸露極具個人標誌。
但我第一眼其實沒有認出旁邊的《Monument Valley (Grand Scale)》竟然是她的。
我對Emin的印象太容易被《My Bed》、裸體與那些直接到幾乎沒有遮掩的生命經驗佔滿,《Monument Valley》看起來實在太不像印象中那個Emin。照片中的椅子是祖母留給她的,她把對自己有意義的字句縫在椅套上,帶著它一路到了美國紀念碑谷。
「Another World」把祖母1901年的出生年份與她自己 1963 年的出生年份連在一起。那張看似公路旅行的照片,最後仍然回到她最熟悉的材料:自己的文字、家族記憶與生命時間。

Cornelia Parker:被凍結在半空中的爆炸
柯妮利亞·帕克(Cornelia Parker) 擅長讓物件經歷爆炸、壓碎等物理事件,再把破壞後的殘餘重新組織。
大量物件懸吊在空中的畫面,讓我聯想到鹽田千春的裝置,只是Parker懸掛的,是一次真實爆炸留下來的殘骸。
她在1991年完成的《Cold Dark Matter: An Exploded View》,不是單純把各種物件懸掛在空中,而是凍結了一場毀滅的瞬間,讓爆炸永遠停在半空中。
讓我想到長崎原爆資料館裡那些停在爆炸時刻的物件與時鐘——事件早已結束,某一個瞬間卻被留了下來。
Parker先準備了一座塞滿工具與朋友物品的庭院小屋,再將它炸毀。荒謬的是,這次爆炸還獲得英國陸軍協助執行,官方資料並沒有交代她究竟是怎麼說服軍方的,但從結果來看,至少算得上一次非常成功的「公私合作」。
爆炸之後,Parker把殘骸收集回來,再將碎片一件件懸回空間裡,讓整座小屋停在向外炸開的那一瞬間。中央的一盞燈從碎片之間穿出,牆面上則留下比殘骸本身更巨大的影子。
「Cold Dark Matter」指向宇宙中不可見的暗物質,「Exploded View」則是機械製圖中將各個零件拆開、呈現彼此位置關係的爆炸圖。暴力的毀滅瞬間,最後靠無數條細線維持著毫釐計算的秩序,一場早已發生完的爆炸,在美術館裡卻永遠停在正在炸開的那一秒。


Mona Hatoum:當「家」突然變得危險
莫娜·哈透姆(Mona Hatoum)的《Home》,一張桌子上擺著幾件金屬物件,前方又被幾道鐵絲隔開,第一眼就有種「危險,勿近!」的警告意味。站遠一點,很難立刻辨認桌上到底放了什麼,仔細看才發現,那些其實是刨絲器、漏斗、濾網、打蛋器、絞肉機等再普通不過的家用器具,只是全都通著電。

對Hatoum來說,home也可以延伸到homeland。她出生於黎巴嫩的巴勒斯坦家庭,1975年人在倫敦時黎巴嫩內戰爆發,之後長期無法回到原來的家。於是《Home》裡那種「明明是家,卻不能靠近」的感覺,也很容易和流離、失去歸屬感連在一起。
Hatoum 沒有把這些日常用品變成別的東西,只是加上一道電流與一道不能靠近的距離,熟悉與危險便同時出現在一張桌子上,僅僅多了一道電流,「家」就突然變得沒有那麼安穩了。

Steven Pippin:把洗衣機變成相機
史蒂芬·皮聘(Steven Pippin)作品《Laundromat-Locomotion》(1997),把自助洗衣店裡的一排洗衣機改造成相機,讓原本洗衣服的機械完成曝光、顯影的攝影程序,再穿著西裝從機器前走過,一台接一台留下連續動作。
或許他在向攝影史上很經典的「連續動作攝影」致敬,19世紀的攝影先驅,埃德沃德·邁布里奇(Eadweard Muybridge)用連續攝影捕捉人與動物的運動,只是到了 Pippin 手上,原本追求精準與效率的攝影技術,被故意繞了一大圈。
明明有現成的相機可以拍,他卻非得把洗衣服的機器變成相機,把一件很簡單的事繞得極其麻煩。但我卻覺得無比浪漫,在一個凡事追求效率的時代,這種「無意義的折騰」反而顯得格外珍貴。

麗莎・米爾羅伊(Lisa Milroy):城市景觀與日常秩序
麗莎・米爾羅伊(Lisa Milroy)的《Finsbury Square》(1995)描繪倫敦 Finsbury Square 一帶的城市景觀,延續她對日常場所、物件與視覺秩序的觀察。她常將看似普通的題材,以克制而清楚的方式重新組織,讓「觀看」本身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和展場裡更具衝擊性的 YBA 作品相比,《Finsbury Square》顯得安靜許多,也讓90年代英國藝術呈現出另一種面貌。

Ceal Floyer:一張只購買「白色」的收據
展覽的最後一件作品,是一張LAWSON的收據,被裱框掛在出口旁的牆上。這是 席爾・弗洛耶(Ceal Floyer)的《Monochrome Till Receipt (White)》(單色收銀收據〔白〕)。規則很簡單:購買商品名稱裡帶有「white/白」的東西,最後留下的不是那些商品,而是一張購物收據,她讓「白」,存在於文字裡。
這很有90年代觀念藝術的味道,作品不一定需要被「製作」成一個複雜的物件,有時只是先設定一個規則,再讓日常物件沿著那個規則變成作品。於是問題又繞回來:一件作品到底需要被「做」到什麼程度,才算藝術?
不過我在想,如果她最後展出的不是這張收據,而是那些買回來的白色物件,是不是反而更有趣?
這也讓我想到臺灣藝術家李明學2018年的《邊界計畫》。他花了半年蒐集保存期限同樣落在2018年8月11日、也就是展覽閉幕日的食品,並在展覽最後一天把這些即將到期的食品料理成餐點,邀請觀眾一起吃掉。Floyer 選的是「白色」,李明學選的是「保存期限」,兩人都是先替日常物件設下一條規則,再看它會把作品帶去哪裡。
當「這也算藝術?」不再是個問題
90年代英國藝術真正被打開的,不只是媒材的邊界。藝術家開始更直接地把私人經驗、家庭、性別、身體、階級、身份與流離帶進作品裡。Damien Hirst 把死亡、醫療、標本與藝術市場直接推到作品中央、Tracey Emin把自己的羞辱、性與記憶攤在觀眾面前,Mona Hatoum讓「家」變成一個既熟悉又無法靠近的空間;Jeremy Deller從音樂重新整理英國工業社會與次文化的關係,一批年輕藝術家直接撞進大眾視野,試圖定義自己時代。
這些事情當然不是90年代才突然發生,從杜象1917年的現成物,到1960年代中後期至70年代的觀念藝術、行為藝術與女性主義藝術,「到底什麼算是藝術?」早已被一次次重新追問。只是到了90年代,這些問題又被推進一個新的社會環境裡:冷戰結束、全球化加速,消費文化、媒體、流行音樂、時尚與藝術市場彼此靠得更近;家庭、性別、身體、階級、身份與流離,也更直接地進入作品。
對YBA來說尤其如此,他們在廢棄空間自己辦展,把動物標本、垃圾、床、私人經驗、二手物件搬進展場,也非常清楚媒體、話題與市場如何運作。當時那句「這也算藝術?」既是當時對他們最直接的質疑,某種程度上,也成了這個世代最鮮明的背景音。

京都YBA展覽資訊|時間、地點與票價
如果說 YBA 留給藝術史最大的改變,不是某一種風格,而是一種態度,那或許就是:藝術家不必等待體制決定什麼值得被看見。從廢棄倉庫、私人創傷、洗衣機,到一張便利商店收據,只要觀看世界的方法被改變了,藝術的邊界也會跟著移動。
- 展覽名稱: テート美術館 ― YBA & BEYOND 世界を変えた90s英国アート
- 英文展名: YBA & BEYOND: British Art in the 90s from the Tate Collection
- 展覽地點: 京都市京セラ美術館 新館 東山 Cube(Kyoto City KYOCERA Museum of Art, Higashiyama Cube)
- 展覽時間: 2026年6月3日-9月6日
- 時間: 10:00–18:00,17:30停止入場
- 休館: 週一,遇日本國定假日則開館
- 地點: 京都市京瓷美術館 新館 東山 Cube
一般票: ¥2,300
大學生: ¥1,500
高中生: ¥900
國中生以下: 免費
相關連結:
FAQ|
YBA是什麼?
YBA 是 Young British Artists 的縮寫,指1980年代末開始受到矚目的一批英國年輕藝術家。他們沒有統一風格或共同宣言,但以實驗性媒材、強烈議題性、自營展覽與善用媒體聞名。
YBA有哪些代表藝術家?
Damien Hirst、Tracey Emin 等是最具代表性的名字;《YBA & BEYOND》則把視野擴大到與他們同時代、共同形塑90年代英國藝術的藝術家。
《YBA & BEYOND》值得看什麼?
除了YBA明星藝術家,更值得看的是90年代英國藝術如何與階級、次文化、性別、個人記憶、全球化與藝術市場交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