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平面設計，在京都 ddd Gallery 被重新放進另一種觀看脈絡裡。
這次展出的《C-GRAPHIC/TAIPEI 2020年代台北のグラフィックデザイン》，集結10組活躍於台北的設計師與設計團隊，從繁體中文、漢字、出版、公共設計與城市文化，重新觀看2020年代台北的視覺語言。
京都 ddd Gallery 是一個以平面設計與視覺傳達為核心的展覽空間。
和大型美術館相比，它的空間不大，展場甚至帶著一點工業感：裸露的天花板、管線、白牆、展示桌，以及不時被大面積色塊重新切割的空間。
也正因為它不大，看展的注意力反而很容易集中在「字、圖像、紙張、編排」這些平面設計最基本的元素上。
這次走進去，看到的是一座很熟悉的城市：
台北。
從 C-GRAPHIC 看2020年代台北平面設計
這次展覽選出的十組台北設計師與設計團隊，包括 形容事物所（蔡東宏、許琇鈞）、張溥輝、楊維綸、洪彰聯、HOUTH（何婉君、黃紀滕）、牛子齊、O.OO™（盧奕樺、劉昱賢）、葉忠宜、謝昕妮、楊喬然。
十組活躍於台北的設計師與設計團隊，有的看過作品，卻記不得名字；有的聽過名字，卻一直對應不上作品，在這場展覽裡，才一一對上了。
但這場展覽真正想談的，並不只是「現在台北有哪些值得注意的平面設計師」。
策展文字裡，有一個很重要的提示：
C-GRAPHIC 的「C」，指的是 Chinese，也就是漢字。
也就是說，這場展覽看的不只是台北的平面設計，也是在問另一件事：
一群出生於1980至90年代、生活在台北的設計師，每天面對繁體中文、英文、圖像、印刷與數位媒介時，他們究竟如何使用這些元素，慢慢形成一座城市的視覺語言？
而我也第一次仔細思考，繁體中文，本身就是一種設計條件。
「C-GRAPHIC/TAIPEI」延續自策展人後藤哲也的《C-GRAPHIC INDEX》，試著從漢字文化圈的角度，觀看當代平面設計。
策展文字提到，過去談到台灣平面設計時，曾經有幾個重要的觀看入口，例如 Aaron Nieh 聶永真為《THE BIG ISSUE TAIWAN》所做的設計，以及《Democracy at 4am》等作品，讓人看見設計除了形式上的美感，也可以與市民意識、民主社會產生連結。
另一個例子則是王志弘，他透過出版、翻譯與書籍設計，日本的文學與設計書被帶進台灣；漢字與日文之間，也因此產生另一種設計上的交流。
但「C-GRAPHIC/TAIPEI」把時間再往後推。
展覽聚焦的，是1980至90年代出生、在2020年代工作的台北設計師，它並不是要整理一部完整的「台灣平面設計史」，它截取的是一個世代，而這個世代成長的台北，已經是一座和上一代非常不同的城市。
為什麼是「台北」，而不是「台灣設計」？
如果只是介紹十組設計團隊，我們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作品本身：誰的字體漂亮、誰的配色大膽、誰的海報有趣但展覽一直把「城市」放在背景裡，其中形容事物所的展區，便談到他們眼中的台北設計環境。
從民主化、價值觀逐漸開放，到政府部門對設計需求的增加，以及台灣設計研究院推動的各種計畫：文化博覽會、台灣設計展，甚至教科書重新設計，設計開始出現在愈來愈多公共領域。
這些事情單獨來看，好像都只是不同的專案，可是累積起來，它們會慢慢改變一座城市裡的人「看見什麼」、「想些什麼」，也在不知不覺間，形塑人們對這座城市未來的想像。
我們每天遇到的書封、海報、展覽識別、公共資訊、活動視覺，甚至教科書，都不是孤立存在，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時代的視覺環境，也是一種美學的延伸。
展覽試圖呈現的，是這群設計師在什麼樣的城市裡工作，又如何反過來參與這座城市的形成。
十組台北設計師與設計團隊
有些作品從字體與編排開始，有些大量使用插畫，有些從出版物出發，也有些作品和文化活動、品牌或公共議題連結得更深。
每位設計師的訪談，又都圍繞著相近的幾個問題展開：
- 如何與設計相遇？
- 獨立之前經歷過什麼？
- 為什麼成立自己的工作室？
- 如何進行設計？
- 有沒有自主性的工作？
- 如何看待漢字？
- 以及，他們如何理解自己生活的城市與設計環境？
這些被訪談記錄下來的文字，也讓人看見設計師的成長背景、性格與思想，如何一步一步影響他們的設計。這也讓一場平面設計展，不只是把作品集放大之後搬進藝廊，而開始出現生活、工作方法與城市之間的關係。
有了文字，作品也多了一層溫度。
和藝術品不同，平面設計往往有更明確的問題意識與使用情境，因此觀看時，除了感受形式，也會自然回到「這是怎麼想出來的？」以及「為什麼這樣會更好？」這些的思考裡。
繁體中文的設計語言：漢字也是圖像
楊維綸在訪談裡談到一個平常使用中文的人，很容易忽略的問題：
漢字本身就是一種非常強烈的視覺形式。
她提到，作為使用漢字的設計師，可以同時感受到漢字帶來的優勢與困難。
拉丁字母本身具有另一種字形與節奏；日文則可以在漢字之外，利用平假名、片假名形成不同的視覺平衡。但繁體字筆畫多，結構又經常接近方形，當大量繁體字進入內文排版時，畫面很容易變得厚重、堅硬。
確實如此，所以才有趣。
筆畫的多寡、線條的粗細、字所占的面積，都會呈現出不同的輕重、平衡與節奏。直排與橫排，會改變文字行進的方向；英文與繁體中文並排時，兩套完全不同的文字系統，又得重新找到彼此的位置。
繁體字筆畫多、結構複雜，或許是限制，卻也提供了另一種設計的可能。當字被放大、拆解、重組，筆畫成了線條，字的結構成了構圖，原本用來閱讀的文字，也可以直接成為圖像。
她也談到自己的設計方法，並不是從「風格」開始，而是先和客戶面對面討論，建立彼此對事情的理解，再從關鍵字與相關資料慢慢展開。
有時候靈感甚至不來自直接相關的圖像，而可能來自某些毫不相干的圖片、數字，甚至閱讀神經科學或哲學時留下的東西。
她形容，有些想法會先泡在腦中，直到某個瞬間突然浮出來。雖然工作時會使用筆記和 Illustrator，但她也提到「動手畫」本身非常重要，像是手也有自己的思考方式。
這些內容放在展場裡，和完成後的海報並排在一起，會讓觀看變得很不一樣，平常我們看到一張海報時，很容易直接判斷：喜不喜歡、漂不漂亮、有沒有風格。
但當設計師把自己的工作方法說出來之後，作品就不再只是最後那一張圖，它前面其實有非常長的思考過程。
公共設計如何慢慢進入一座城市
另一邊，形容事物所談到的則是更接近公共生活的設計。
他們曾經借用新北市文化局所管理的歷史建築，進行與地方和設計有關的活動，也做過親子參與的設計計畫。
這些工作和傳統想像中的「平面設計接案」不太一樣，它們更像是在問：
設計可以怎麼進入人的生活？
又可以怎麼和地方、教育、城市產生關係？
前面談到的公共設計，在這裡有了更具體的樣子，設計不只發生在海報或書封上，也可能是一場地方活動、一個親子參與的計畫，甚至是一種讓人重新認識自己生活環境的方法。
我們可能不認識設計師，卻每天生活在他們參與塑造的環境裡。
C-GRAPHIC/TAIPEI 展場設計：一本被拆開的設計書
展場的展板設計也是印象深刻。
桃紅、青綠、橘紅、黃色、藍色。
不同設計團隊被安排在不同色塊裡，巨大的英文名字直接壓在牆面上，中文、日文、英文則在同一個空間裡不斷交錯。
走過一道牆，下一個設計師出現，再轉一個彎，又換成另一套顏色，有些作品掛在牆上，有些攤在展示桌裡，有些則必須靠近才能讀到細節。
其中一面白牆甚至直接寫著：
SIT DOWN PLEASE
文字跨越格線，也延伸到座椅，到了這裡，「文字」已經不只是提供資訊，它也成為形塑空間的一部分。
整個展場因此很像一本被拆開、放大，再讓觀眾直接走進去的設計書，而這件事又剛好呼應了 C-GRAPHIC 的主題。
我們平常閱讀文字，是從一頁走到下一頁，在這裡，卻是用身體從一個字、一張海報、一面牆，走向下一個設計師。
如果看不懂漢字，會看見什麼？
即使每天使用繁體中文，也不一定會特別注意繁體字在設計上的特殊性，因為太熟悉了，看到一個字，直覺是讀懂它，而不是先去看它的形狀。
日本同樣使用漢字，對漢字的結構與密度也不陌生。即使繁體中文和日文是不同的文字系統，這些作品出現在京都，觀看起來其實很自然。
反而讓我好奇的是，如果「C-GRAPHIC/TAIPEI」有一天到了歐美，又會被怎麼看？
對不熟悉漢字的人來說，在理解「這個字是什麼意思」之前，最先看到的可能是它的線條、密度、結構與形狀。
少了閱讀上的直覺，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繁體字，或許反而更接近一種純粹的視覺。
當文字的意思暫時退到後面，一個完全不懂中文的人，會從這些作品裡看見什麼？
FAQ
C-GRAPHIC/TAIPEI 是什麼展覽？
是一場聚焦2020年代台北平面設計的展覽，透過10組設計師與設計團隊，觀察繁體中文、漢字與城市文化如何形成台北的視覺語言。
為什麼 C-GRAPHIC 特別談漢字？
因為漢字不只是傳遞文字意義的工具，也具有筆畫、密度、比例與結構等視覺特性，是漢字文化圈平面設計的重要條件。
京都 ddd Gallery 主要展什麼？
ddd Gallery 主要關注平面設計、視覺傳達與當代設計文化，是京都重要的設計展覽空間之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