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旅行故事】冬日的城崎溫泉：在失控的大雪中，尋找重回安穩的方式

日本海一側，自古便是冬雪之地，降雪之巨，往往能瞬間改寫交通、物流與日常的秩序。城崎溫泉是一座沿著圓山川展開的小鎮，以外湯文化聞名，七座公共浴場分散在河道兩側，旅人穿著浴衣、腳踢木屐，在橋與橋之間往返，那是一種緩慢、屬於日本的生活節奏，即便在寒冬，也依然運作。

住在日本之後，我才明白氣象預報對許多人而言，是一種生存的準備，尤其是冬季，然而對我這個南國出生的人來說，雪始終帶著浪漫的濾鏡，我理解它會冷，卻沒有真正意識到它會改變一切。

在失控的變數裡，尋找重回安穩的方式

冬天去溫泉鄉，原本是一場冬日的浪漫練習，那種浸泡在氤氳水氣裡的溫暖想像，讓人遺忘了大自然也有它冷冽的一面。

行程規劃得並不複雜，原本打算租車，順路走幾個小鎮，但出發前夕，到大雪警報與鐵道停駛的消息接踵而至，那種對未知的不安才真正滲進骨子裡。真正讓人焦慮的，其實是那間不能退費的飯店，那一刻，旅行從夢想縮減成了一筆必須面對的現實成本。

所幸仍有少量巴士運行，我在大阪與神戶之間反覆查詢班次，像是在混亂中尋找一條尚未被雪封住的縫隙。

運氣不錯，下午出發的班次還有空位。

訂票時發生了弔詭的小插曲，系統顯示仍有座位，但只要選擇「兩女一男」便跳出滿位；最後乾脆報上三位女性才終於換得車票。那班車並非保證鄰座是女性的專用車，理應沒有這樣的限制。

不確定的感覺、無法預測的變數沒有消失，我們只是帶著它繼續往前，那大概，就是旅行真正的樣子。

雪夜裡的糖果：狼狽中的溫柔分鏡

傍晚抵達城崎時，大雪已鋪天蓋地。

日本海側的冬雪帶著一種乾脆的氣勢，大片雪花傾盆倒下，街道與屋簷很快被覆蓋，燈光也在雪霧裡變得朦朧。

我們沒有準備雪靴，雪水很快就浸透了襪子，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爬，腳趾尖迅速失去了知覺。

路途中還有個驚險的插曲，手機無意中掉在雪堆裡，回頭尋找時，它正安靜地被冰雪埋了一半。好在發現的早，否則這故事，又要多了一層冰冷的色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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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習慣走在前面探路，確認方向與路況，飯店離車站有一段距離，轉過彎後，我在強烈的雪勢中停下腳步等父母，卻遲遲不見人影，正準備折返時，我爸打電話來說，他們已經到飯店了。

原來在剛剛那個轉角，一位不知名的日本女士看兩位長輩走得辛苦，便主動載了他們一程，她的小女兒甚至遞上糖果。那顆糖的甜度，在那個寒冷的雪夜裡被無限放大，甚至蓋過了不能外湯巡禮的遺憾。

聽到這件事時，頓時心暖，讓這趟有點狼狽的旅程，因為這份善意，多了一個可以笑著回憶的片段。

雪國生存指南：南國基因的無助與智慧

雪大到讓溫泉街失去了往日的喧囂，店家緊閉，外湯也因停電而暫時休業。

好在，我們趕上了飯店豐盛的自助晚餐，也泡了暖入心扉的湯。但溫暖過後，現實的重量重新壓回心頭：明天，該怎麼回家？

我姑且訂到了下午五點的回程巴士，但面對這場不知何時才肯收手的雪，以及交通系統上反覆跳動的「停駛」與「未定」，不安在深夜的溫泉鄉裡無聲地打轉。我們沒有雪靴，飯店也沒有販售雨鞋，看著身旁那些有備而來的專業旅人，更顯得我們的南國基因是多麼地無助。

原本想將塑膠套穿在鞋子外面，但那在雪地上簡直是場溜冰意外。後來，我看見一旁的外國遊客展現了真正的智慧：他們先將塑膠袋套在腳上，再穿進鞋裡，雖然腳底依然冰冷，但至少隔絕了雪水滲透的絕望。

飯店休息室裡，有一座正燃燒著的火爐，火不大，卻很暖，圍著火爐、喝起小酒， 我盯著火苗，暗自許願：明天，讓我看見一條回家的路吧。

隔日清晨，拉開窗簾，人生第一次真正理解什麼叫「雪國」。湖泊與遠山像是被厚厚地灑了一層糖霜萬物被潔白壓得靜謐無聲。

用完早餐後，從窗邊望出去，那些開車來的旅客正拼命挖掘著被大雪掩埋的車輪，替自己清出一條能離開的路。看著他們鏟雪的背影，突然慶幸當初那個莽撞的自駕念頭沒有成真，否則此時在風雪中掙扎的可能就是我們。

接近中午來到車站，站務人員告知列車有開，只是會延遲，那句話聽來像是一種恩典，比起停駛，「延遲」已足夠溫柔。站在月台上，看著剛執行完任務、拿著鏟雪具的除雪人員們走過，我心中充滿敬意，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協助，列車才能在此刻順利進站。

回程列車啟動，窗外的銀白漸漸退去，綠意重新顯露，那種視覺上的消退，像是這趟旅程的收束語，不再壯闊，也不再驚險，只剩下平穩。

這場雪雖然打亂了一切，卻也給了我們一段純粹對話的時光。

我對爸媽說：一定要再來一次，在一個晴朗的日子。

在離題之中，學會…

這趟城崎溫泉，沒有走成外湯、沒有穿著浴衣漫步小鎮，所有計畫幾乎都被雪推翻，但我卻記得雪夜裡陌生人的善意、火爐前的安靜，以及走過月台的除雪人員。

也許旅行真正留下來的，從來不是完成了什麼，而是在失去掌控之後，我們如何重新往前走。

雪會融化，交通會恢復，小鎮會重新熱鬧起來， 父母會慢慢老去，能並肩走在雪地裡的時光其實有限， 而城崎的那場雪，替這段記憶加了一層厚度。

也許哪天，我會在沒有風雪的日子再訪，但即使再怎麼晴朗，都不會取代這一年的冬天。